南坡的枫叶红了 ,寒风中,枫球悄然掉落,我用心无声的把它捡拾

枫叶如丹照嫩寒

周　良　辉

　　洁净的天宇下开始有了雁阵 , 老父从家乡捎来讯：南坡的枫叶红了。

　　踏着秋天里无限悠远而怡然的意韵，走过村后的小石拱桥，我便又一次徜徉在家乡的秋天里。多少年来，家乡的这坡枫林，曾勾起我无尽的遐思和梦想，曾多少次令我激情涌动。此时，晨雾里的枫林，寂静而安详，有如白云下午后的湖面。然而，我却分明感觉到，那高挂在枝桠上的片片红叶，那藏于红叶下的串串小枫球，正在弥漫着一种不易觉察的思绪，将我包围。在这种氛围中，我感悟到了人生的启迪和昭示。

“哎 …… 噫哎

进过千家村

喝过万家水

屋后枫球茶

　蹬腿都想它”

　　浅浅的阳光还未露脸 , 丝丝晨雾有如牛乳里渍过的轻纱 , 在林子里随意飘荡。山脚下 , 一位捞早虾的老人那轮悠悠的山歌 , 早已将我的思绪带到了那个年代。静谧的枫林激动起来了 ……

　　那一年 ,母亲忽然象想起一件什么事情一样,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说:“嗯,明年我的小崽儿也该进学堂读书了呢！”那时,我们兄妹五人均小,哥哥姐姐正是读书的年龄,能免强过下日子,老实善良的父母已是 倾尽全力了 。“妈妈 ,你有钱给弟弟读书么?”稍谙世事的姐姐忍不住问母亲。“有哩,等今年秋天里妈妈多打一些枫球,明年多做点枫球茶卖了,你弟弟就有书费了。” “那枫球要哪时才能打呢?”我问，“要等到天凉了,枫叶红了的时候。”于是我们兄妹便天天盼天凉起来,盼枫叶红遍林子。

　　六岁的我学会了用小手试探从门缝里进来的风是否有了凉意。然而总要等到秋雨淅沥不停的时候，总要等到队长在村里发一声喊：“哎！明天闲着啦 ---。”母亲才会拿了带钩子的长杆子，带我们去南坡枫林里打那高树上在寒风中颤动的小枫球，然后拿回家里用脚小心地擦破，用针挑了里边那小小的枫香籽，在窗户上凉干，再用布袋小心地藏起来。待到来年开春队上采了新茶分下来，母亲便用生茶拌了枫香籽在锅里炒香，然后细细揉制，再用陈年的枫香籽慢慢熏烤，几熏几揉，便做成了清香浓郁，风味独特的枫球茶。

　　这奇香扑鼻的枫球茶，我家是从来舍不得吃的，我们总是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母亲小心地将茶卖给下乡来的干部，看母亲轻声细语地讨还价钱，然后把那分分角角的票币接过来，藏在贴身的小袋里。那些下乡来的干部，在吃喝之后，能喝上一杯这样泌人心脾的枫球茶，乏着红光的脸上总有说不出的舒坦：“周家的嫂子会做茶。”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南坡的那片枫林，那一枯一荣的红叶，那藏于红叶下的串串小枫球，衍生着母亲的希望，我的梦想，伴随着我走过一段艰难的人生之路。

　　岁月流逝，如今的枫林，连同昨天的历史，已逐渐被人遗忘。然而，那秋阳下飘翻的红叶，那寒风中颤栗的小枫球，却成了我人生里一道舍割不下，牵挂于怀的永恒风景。每当我在不是故乡的地方劳生悒郁，身心两乏，家乡那片片红叶，那串串小枫球，便会应和着切切乡音，一声声地唤我归乡。抚摸着这伴我走过艰难人生的片片红叶，遥想春华秋实，一年一度不息的生命，感悟岁月枯荣，人生沧桑，我便会顿感怡然自得，物我两忘。将这红红的枫叶珍藏在人生里，即便走进严寒的冬天，那团心灵的篝火也会越烧越旺。

　　秋阳已暖暖的照在脸上、身上，我将身子靠在高大的树干上，眯缝着眼睛任思绪一泻千里，直到云水相接再缓缓忧郁地折回。

　　妻子快活得象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枫林里跳跃，任由红红的枫叶把目光诱红，心里充满了红叶题诗的浪漫，她哪里知道我是在带她作一段心灵的旅途啊……

　　秋阳下，我徜徉于枫林，寒风中，枫球悄然掉落在地上，我用心无声地捡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