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的 礼 赞
——读易图境的画
王民德

新出版的《易图境写意花鸟/中国当代著名画家个案研究》 贾德江主编
中国画自明代始,文人写意画逐渐成为主流形态,消散、简淡的文人审美趣味,直接导致笔墨为上的风气,“随类赋彩”“应物象形”的法则被文人画家所疏远。至清末,高度程式化、模式化的大写意画,陷入因袭守旧的格局,尤其以写意花鸟最具典型。从19世纪末开始的对中国画的改造,一方面缘于西方绘画的外来冲击,另一方面,则是艺术发展过程中的内在创新要求。然而一个奇怪的现象是,从上个世纪初开始的中国画改造浪潮,对写意花鸟画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即使是轰轰烈烈的85新潮,对大写意花鸟画也没有形成实质性的冲击。个中的原因,并非因为大写意花鸟的程式是无法撼动的,而是因为花鸟画难以直接承担教化和宣传政治意图的功能。当文人自娱和陶冶性情成为其主要艺术功能时,无论是画家个体的“创新”动力还是作为一个画种的时代要求,都被弱化甚至消解了。
这种现象带来的直接结果是,艺术家丧失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特定的情感基础和审美发现。我们很少见到一张大写意花鸟画创作,源于画家的真切感受,更多的是对笔墨技巧的炫耀或对传统绘画图式的重复。很显然,这种创作倾向已经背离了艺术的初衷。在创作主体普遍缺席的大写意花鸟画领域,易图境先生的意义就显得特别突出和重要了。
易老早年的画深受吴昌硕、齐白石影响,注重传统笔墨。六十岁以后,他丢弃传统的文人画图式,专注于表现他“看到”的自然和内心的情感世界,并立志将传统的大写意花鸟画向前推进一步。他的努力正在成为现实。如果说,强悍的艺术风格,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老艺术家旺盛的生命力,那么,他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磅礴宏大的审美精神,则为当代花鸟画纤细、守旧的画风带来令人惊奇的革新。他的胆识和魄力,他对花鸟画形式,特别是色彩表现上的探索和推进,为当代写意花鸟画拓展了一条新的路径。
在笔者看来,易图境对当代大写意花鸟的贡献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其一,他对写意花鸟的创新与探索,来自对大自然的细致观察。易老长期生活在湘西,文革时曾下放到劳动十几年。像早期印象主义画家从自然的光照中发现色彩的美妙变化一样,易老在现实生活中发现了荷花在不同季节和气候环境下的色彩变化,从而创造出了焦墨重彩的“彩荷”画法;
其二,易老的创新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和当代人所特有的情感基础。易老在一次谈话中曾经谈到:“要想在花鸟画有所突破,必须在感情和审美上和古人有所不同。感情和古人不同,整个画面的意境就会有所不同,表现技法也会有所不同。”易老画的题材,都是生活中体验过的东西,他消解了传统文人画对“物象”所赋予的特定审美指向,通过个人的生命体验和富有创造性的表现形式,让生活中习见的“物象”,呈现出符合当代人审美取向的形式意味。他的画是生命灿烂的折射,有一种不可抵挡的灵魂的声音。这种声音,不是沉溺在古人绘画样式中的浅吟低唱,不是小桥流水,也不是空洞的呐喊,而是生命回归大地的礼赞和交响。他的大写意花鸟画体现出的品质,正是一种大地的品质,没有装腔作势,没有矫揉造作。在这一点上,易老可以说是继承了齐白石开创的优秀传统,他在画中所体现出的平民情怀(而不是文人趣味),和齐白石是一脉相承的。
其三,易老画中所传达出的恢宏磅礴的审美趣味,对当代大写意花鸟纤细的、复古的画风有一种警示意义。他说:“过去的文人画追求的是淡雅、简约的美,我要把当代中国人的豪情表达出来。如果说以前的折枝画是唐诗,我的画就是汉赋,是一种大江东去的气派。”易老的这些话,既是对自己强悍有力的艺术风格的准确自解,同时,也为传统的写意花鸟形式与当代文化的关联提出了新的可能;
其四,当代大写意花鸟的创新主要从构成和色彩两个方向寻求突破。很显然,易老的画中有强烈的构成意味,但在色彩的探索上,他与当代画家的探索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路径:当代画家大多将油彩的观念引入水墨画,而易老主要将民间绘画的色彩原理吸收到水墨画创作中。在他近年来创造的一系列彩墨画中,他大量使用生辣的原色,用水墨作为一种过渡颜色,以保持画面的整体和谐。这使他的彩墨画既保持了中国水墨画特有的审美意味和写意精神内涵,又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当我们读易老的画时,我们不能不为一个84岁的老画家所表现出的旺盛生命力所感动。其实,一个画家从选择水墨画开始,便面临着在传统中迷失或被浩瀚的传统淹没的危险。他们在掌握笔墨技法的同时,还要不断地回到内心,以“近乎道”的抱负,“游于艺”的心态,让文心得到提升和滋养。中国画创作这一漫长的人生之旅,注定了只有那些生命强健和品质质朴的人,才能穿透浩瀚的传统的遮蔽,发出自己的声音,才可能抵达自由的创造境界。不管我们是不是愿意承认,今天的艺术劳动者大多已经被横流的物欲折腾得弱不禁风,他们孱弱的灵魂,无法承担创造的重任,很多画家还走在路上,但对艺术已经失去了信心。在这一点上,易老对艺术的虔敬和创新精神,为当代画家做出了很好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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