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 高 的 收 藏

马未都

　　 西雅图博物馆馆长倪密女士请我们用午餐。餐厅的北窗可以看见西雅图港口的繁荣与湛蓝的大海。倪密女士举止优雅，可以讲一口熟练的中文，沟通不成问题。她说，好几个月没讲过中文，没机会讲。可见到西雅图博物馆的中国人不多。

　　 西雅图博物馆分两部分，一是现代艺术馆，一是亚洲文明馆，分别在市内与郊区．市内的现代艺术馆陈列着许多当代艺术家的杰作，外来与本地的艺术家们都在博物馆中一展才华．每一件现代艺术品对我都十分吸引，不论看懂与否，对我这样来自异邦的求知者都是极好的教育。

　　 让我惊奇的是现代艺术馆中竟然陈列着中国明式家具，展区醒目，做着夸张的中国建筑造型，内设简洁明快的黄花梨家具．暖黄色的黄花梨面条柜、书案、四出头大椅，勾勒出一个中国文人的书房，展现出400 年前的中国文人的生存追求。

　　 可倪密馆长说，她本人最不喜欢这个展区，追其原因，原来是她认为这个展览过于简单化，颜色追求过火了，将来她一定要在新馆重新布置中国明式家具展区。

　　 我边看边想，现代艺术馆已有中国明式家具，那亚洲文明馆把明式家具的简洁归为现代艺术理念，是许多外国人的观念。他们认为明式家具的简朴装饰风格与今天世界流行的审美不谋而合，这一点是构成全球明式家具热的一个基点．

　　 我们驱车又去了亚洲文明馆。馆内的中国文物目不暇给。除了我熟知的中国陶瓷，还有美仑美奂的漆器与造像。中国古典家具依然又占了一席之地。在这里，可以看见中国清式家具，包括皇帝的宝座。

　　 西雅图博物馆的前身是一位收藏家，他把自己毕生的藏品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构成了西雅图博物馆组成基础，在每件展品的展笺上都标明了藏品的来源，多数重要的展品都是这位伟大的藏家的收藏，我从内心向这位我都念不清名字的先人致敬，由于他的保护与慷慨，使我们今天有幸在博物馆内看到它们，也使更多的美国人通过这些中国艺术品了解中国。

　　 我们常常希望自己崇高，希望不费气力的崇高．在如此众多、如此精美的艺品面前、我们才知道崇高的不易．一个收藏家，贫穷的富有，富有的贫穷。捐出毕生的收藏，让历史教化人们，知道人曾有的辉煌，知道人类的不停进步。西雅图博物馆的奠基人的拳拳之心，我们怎样体会 ?

　　 倪密馆长给我们看了西雅图博物馆新馆蓝图，在未来 3 年内，他们将在市中心新建一座博物馆，将现代艺术、亚洲艺术、非洲艺术三项合一。新馆面向大海，视野开阔，在寸土寸金的市区，可谓奢侈之极，精神文明的建设，美国人也一点儿不含糊。先进文化的代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灿烂文明，在北美大陆依然闪烁。

　　 收藏的含义当摆脱了功利，会变得纯粹。聚集在一起的某种文化，展示并昭示着某种文明。一种文明带给人类的不仅仅是生活的简单便利，更多的是精神信仰。当明式家具的洗炼，清式家具的堂皇陈设在一个远隔千山万水的国度，它已没有了隔阂，更没有了文化的冲突。他像一个先人，在向子孙们讲述一个美丽的童话．

　　我与倪密馆长分手的时候，相约明年北京见。一个精力充沛的金发女人，走路富有节奏与弹性．她送我一册她写的《世界陶瓷历史》。我翻阅着，看着那些美不胜收且十分亲切的中国陶瓷，作为中国陶瓷的爱好者，由衷地感叹中国陶瓷的魅力。

　　 我还应告诉读者的是，讲一口中文的倪密女士是世界首富比尔·盖茨的母亲，全名是倪密·盖茨。